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


却说太宗与魏征在便殿对弈,一递一着,摆开阵势。正合《烂柯经》云:

  博弈之道,贵乎严谨。高者在腹,下者在边,中者在角,此棋家之常法。法曰:
“宁输一子,不失一先。击左则视右,攻后则瞻前。有先而后,有后而先。两生勿
断,皆活勿连。阔不可太疏,密不可太促。与其恋子以求生,不若弃之而取胜;与
其无事而独行,不若固之而自补。彼众我寡,先谋其生;我众彼寡,务张其势。善
胜者不争,善阵者不战;善战者不败,善败者不乱。夫棋始以正合,终以奇胜。凡
敌无事而自补者,有侵绝之意;弃小而不救者,有图大之心;随手而下者,无谋之
人;不思而应者,取败之道。《诗》云:‘惴惴小心,如临于谷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
  诗曰:

棋盘为地子为天,色按阴阳造化全。
下到玄微通变处,笑夸当日烂柯仙。

 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,正下到午时三刻,一盘残局未终,魏征忽然踏伏在案边,
鼾鼾盹睡。太宗笑曰:“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,创立江山之力倦,所以不觉盹
睡。”太宗任他睡着,更不呼唤。

  不多时,魏征醒来,俯伏在地道:“臣该万死!臣该万死!却才晕困,不知所为,
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!”太宗道:“卿有何慢罪?且起来,拂退残棋,与卿从新更着。”
魏征谢了恩,却才拈子在手,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。原来是秦叔宝、徐茂功等,
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,掷在帝前,启奏道:“陛下,海浅河枯曾有见,这般异事却
无闻。”太宗与魏征起身道:“此物何来?”叔宝、茂功道:“千步廊南,十字街
头,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,微臣不敢不奏。”唐王惊问魏征:“此是何说?”魏征
转身叩头道:“是臣才一梦斩的。”唐王闻言,大惊道:“贤卿盹睡之时,又不曾
见动身动手,又无刀剑,如何却斩此龙?”

魏征奏道:“主公,臣的身在君前,梦离陛下:身在君前对残局,合眼朦胧;梦离陛
下乘瑞云,出神抖搜。那条龙,在剐龙台上,被天兵将绑缚其中。是臣道:‘你犯天
条,合当死罪。我奉天命,斩汝残生。’龙闻哀苦,臣抖精神。龙闻哀苦,伏爪收鳞
甘受死;臣抖精神,撩衣进步举霜锋。一声刀过处,龙头因此落虚空。”

太宗闻言,心中悲喜不一。喜者:夸奖魏征好臣,朝中有此豪杰,愁甚江山不稳?
悲者:谓梦中曾许救龙,不期竟致遭诛。只得强打精神,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挂市
曹,晓谕长安黎庶。一壁厢赏了魏征,众官散讫。

  当晚回宫,心中只是忧闷:想那梦中之龙,哭啼啼哀告求生,岂知无常,难免
此患。思念多时,渐觉神魂倦怠,身体不安。当夜二更时分,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
之声,太宗愈加惊恐。正朦胧睡间,又见那泾河龙王,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,
高叫:“唐太宗!还我命来,还我命来,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,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
官来斩我?你出来,你出来,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!”他扯住太宗,再三嚷闹不
放。太宗箝口难言,只挣得汗流遍体。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,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,
彩雾飘,有一个女真人上前,将杨柳枝用手一摆,那没头的龙,悲悲啼啼,径往
西北而去。原来这是观音菩萨,领佛旨,上东土,寻取经人,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
里,夜闻鬼泣神号,特来喝退业龙,救脱皇帝。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。

 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,只叫“有鬼!有鬼!”慌得那三宫皇后,六院嫔妃,与近侍
太监,战兢兢,一夜无眠。不觉五更三点,那满朝文武多官,都在朝门外候朝。等
到天明,犹不见临朝,唬得一个个惊惧踌躇。及日上三竿,方有旨意出来道:“朕
心不快,众官免朝。”不觉倏五七日,众官忧惶,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,只见太后
有旨,召医官入宫用药。众人在朝门等候讨信。少时,医官出来,众问何疾。医官
道:“皇上脉气不正,虚而又数,狂言见鬼;又诊得十动一代,五脏无气,恐不讳
只在七日之内矣。”众官闻言,大惊失色。

  正怆惶间,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、护国公、尉迟公见驾。三公奉旨,急入
到分宫楼下。拜毕,太宗正色强言道:“贤卿,寡人十九岁领兵,南征北伐,东挡
西除,苦历数载,更不曾见半点邪祟,今日却反见鬼!”尉迟公道:“创立江山,
杀人无数,何怕鬼乎?”太宗道:“卿是不信。朕这寝宫门外,入夜就抛砖弄瓦,
鬼魅呼号,着然难处。白日犹可,昏夜难禁。”叔宝道:“陛下宽心,今晚臣与敬
德把守宫门,看有甚么鬼祟。”太宗准奏。茂功谢恩而出。当日天晚,各取披挂,
他两个介胄整齐,执金瓜钺斧,在宫门外把守。好将军!他看他怎生打扮:

  头戴金盔光烁烁,身披铠甲龙鳞。护心宝镜幌祥云,狮蛮收紧扣,绣带彩霞新。
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,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。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,只落得
千年称户尉,万古作门神。

二将军侍立门旁,一夜天晚,更不曾见一点邪祟。是夜,太宗在宫,安寝无事,晓
来宣二将军。重重赏道:“朕自得疾,数日不能得睡,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。
卿且请出安息安息,待晚间再一护卫。”二将谢恩而出。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。只
是御膳减损,病转觉重。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,又宣叔宝、敬德与杜、房诸公入宫。
吩咐道:“这两日朕虽得安,却只难为秦、胡二将军彻夜辛苦。朕欲召巧手丹青,
传二将军真容,贴于门上,免得劳他,如何?”众臣即依旨,选两个会写真的,着
胡、秦二公,依前披挂,照样画了,贴在门上。夜间也即无事。

  如此二三日,又听得后宰门,乒乓乒乓,砖瓦乱响,晓来急宣众臣曰:“连日
前门幸喜无事,今夜后门又响,却不又惊杀寡人也!”茂功进前奏道:“前门不安,
是敬德、叔宝护卫;后门不安,该着魏征护卫。”太宗准奏。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后
门。征领旨,当夜结束整齐,提着那诛龙的宝剑,侍立在后宰门前,真个的好英雄
也!他怎生打扮:

  熟绢青巾抹额,锦袍玉带垂腰。兜风氅袖采霜飘,压赛垒荼神貌。脚踏乌靴坐
折,手持利刃凶骁。圆睁两眼四边瞧,那个邪神敢到?

  一夜通明,也无鬼魅。虽是前后门无事,只是身体渐重。一日,太后又传旨,
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。太宗又宣徐茂功,吩咐国家大事,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。
言毕,沐浴更衣,待时而已。旁闪魏征,手扯龙衣,奏道:“陛下宽心,臣有一事,
管保陛下长生。”太宗道:“病势已入膏肓,命将危矣,如何保得?”征云:“臣
有书一封,进与陛下,捎去到冥司,付酆都判官崔。”太宗道:“崔是谁?”
征云:“崔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,先受磁州令,后升礼部侍郎。在日与臣八
拜为交,相知甚厚。他如今已死,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,梦中常与臣
相会。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,他念微臣薄分,必然放陛下回来。管教魂魄还阳世,
定取龙颜转帝都。”太宗闻言,接在手中,笼入袖里,遂瞑目而亡。那三宫六院、
皇后嫔妃、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,俱举哀戴孝;又在白虎殿上,停着梓宫不题。

  却说太宗渺渺茫茫,魂灵径出五凤楼前,只见那御林军马,请大驾出朝采猎。
太宗欣然从之,缥渺而去。行多时,人马俱无。独自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。正惊惶
难寻道路,只见那一边,有一人高声大叫道:“大唐皇帝,往这里来!往这里来!”
太宗闻言,抬头观看,只见那人:

  头顶乌纱,腰围犀角。头顶乌纱飘软带,腰围犀角显金厢。手擎牙笏凝祥霭,
身着罗袍隐瑞光。脚踏一双粉底靴,登云促雾;怀揣一本生死簿,注定存亡。鬓发
蓬松飘耳上,胡须飞舞绕腮旁。昔日曾为唐国相,如今掌案侍阎王。

太宗行到那边,只见他跪拜路旁,口称“陛下,赦臣失远迎之罪!”太宗问曰:
“你是何人?因甚事前来接拜?”那人道:“微臣半月前,在森罗殿上,见泾河鬼龙
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,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,要三曹对案。臣已知之,
故来此间候接。不期今日来迟,望乞恕罪,恕罪。”太宗道:“你姓甚名谁?是何官
职?”那人道:“微臣存日,在阳曹侍先君驾前,为磁州令,后拜礼部侍郎,姓崔
名。今在阴司,得受酆都掌案判官。”太宗大喜,近前来御手忙搀道:“先生远
劳。朕驾前魏征,有书一封,正寄与先生,却好相遇。”判官谢恩,问书在何处。

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递与崔。拜接了,拆封而看。其书曰:

  辱爱弟魏征,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:忆昔交游,音容如在,倏尔
数载,不闻清教。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,未卜享否?又承不弃,梦中临示,始知
我兄长大人高迁。奈何阴阳两隔,天各一方,不能面觌。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
故,料是对案三曹,必然得与兄长相会。万祈俯念生日交情,方便一二,放我陛下
回阳,殊为爱也。容再修谢。不尽。

那判官看了书,满心欢喜道:“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,臣已早知,甚是夸奖不
尽。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,今日既有书来,陛下宽心,微臣管送陛下还阳,重
登玉阙。”太宗称谢了。

  二人正说间,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,执幢幡宝盖,高叫道:“阎王有请,
有请。”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步前进。忽见一座城,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,
上写着“幽冥地府鬼门关”七个大金字。那青衣将幢幡摇动,引太宗径入城中,顺
街而走。只见那街旁边有先主李渊,先兄建成,故弟元吉,上前道:“世民来了!
世民来了!”那建成、元吉就来揪打索命。太宗躲闪不及,被他扯住。幸有崔判官
唤一青面獠牙鬼使,喝退了建成、元吉,太宗方得脱身而去。行不数里,见一座碧
瓦楼台,真个壮丽。但见:

  飘飘万叠彩霞堆,隐隐千条红雾观。耿耿檐飞怪兽头,辉辉瓦叠鸳鸯片。门钻
几路赤金钉,槛设一横白玉段。窗牖近光放晓烟,帘栊幌亮穿红电。楼台高耸接青
霄,廊庑平排连宝院。兽鼎香云袭御衣,绛纱灯火明宫扇。左边猛烈摆牛头,右下
峥嵘罗马面。接亡送鬼转金牌,引魄招魂垂素练。唤作阴司总会门,下方阎老森罗
殿。

太宗正在外面观看,只见那壁厢环叮当,仙香奇异,外有两对提烛,后面却是十
代阎王降阶而至。是那十代阎君:秦广王、初江王、宋帝王、仵官王、阎罗王、平
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转轮王。十王出在森罗宝殿,控背躬身,迎迓太
宗。太宗谦下,不敢前行。十王道:“陛下是阳间人王,我等是阴间鬼王,分所当
然,何须过让?”太宗道:“朕得罪麾下,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?”逊之不已。太
宗前行,径入森罗殿上,与十王礼毕,分宾主坐定。

  约有片时,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:“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,何也?”
太宗道:“朕曾夜梦老龙求救,实是允他无事;不期他犯罪当刑,该我那人曹官魏
征处斩。朕宣魏征在殿着棋,不知他一梦而斩。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,又是那龙
王犯罪当死,岂是朕之过也?”十王闻言,伏礼道:“自那龙未生之前,南斗星死
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,我等早已知之。但只是他在此折辨,定要陛下来此,
三曹对案,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,转生去了。今又有劳陛下降临,望乞恕我催促之
罪。”

  言毕,命掌生死簿判官:“急取簿子来,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?”崔判官
急转司房,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,先逐一检阅。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
定贞观一十三年。崔判官吃了一惊,急取浓墨大笔,将“一”字上添了两画,却将
簿子呈上。十王从头看时,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,阎王惊问:“陛下登基多少
年了?”太宗道:“朕即位,今一十三年了。”阎王道:“陛下宽心勿虑,还有二
十年阳寿。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,请返本还阳。”太宗闻言,躬身称谢。十阎王差
崔判官、朱太尉二人,送太宗还魂。太宗出森罗殿,又起手问十王道:“朕宫中老
少安否如何?”十王道:“俱安,但恐御妹寿似不永。”太宗又再拜启谢:“朕回
阳世,无物可酬谢,惟答瓜果而已。”十王喜曰:“我处颇有东瓜,西瓜、只少南
瓜。”太宗道:“朕回去即送来,即送来。”从此遂相揖而别。

  那太尉执一首引魂,在前引路。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,径出幽司。太宗举目
而看,不是旧路,问判官曰:“此路差矣?”判官道:“不差。阴司里是这般,有
去路,无来路。如今送陛下自‘转轮藏’出身: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,一则教陛下
转托超生。”太宗只得随他两个,引路前来。

  径行数里,忽见一座高山,阴云垂地,黑雾迷空。太宗道:“崔先生,那厢是
甚么山?”判官道:“乃幽冥背阴山。”太宗悚惧道:“朕如何去得?”判官道:
“陛下宽心,有臣等引领。”太宗战战兢兢,相随二人,上得山岩,抬头观看。只
见:

  形多凸凹,势更崎岖。峻如蜀岭,高似庐岩。非阳世之名
山,实阴司之险地。荆棘丛丛藏鬼怪,石崖磷磷隐邪魔。耳畔不闻兽鸟噪,眼前惟
见鬼妖行。阴风飒飒,黑雾漫漫。阴风飒飒,是神兵口内哨来烟;黑雾漫漫,是鬼
祟暗中喷出气。一望高低无景色,相看左右尽猖亡。那里山也有,峰也有,岭也有,
洞也有,涧也有;只是山不生草,峰不插天,岭不行客,洞不纳云,涧不流水。岸
前皆魍魉,岭下尽神魔。洞中收野鬼,涧底隐邪魂。山前山后,牛头马面乱喧呼;
半掩半藏,饿鬼穷魂时对泣。催命的判官,急急忙忙传信票;追魂的太尉,吆吆喝
喝趱公文。急脚子,旋风滚滚;勾司人,黑雾纷纷。

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,过了阴山。

  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,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,恶怪惊心。太宗又道:“此是何
处?”判官道:“此是阴山背后‘一十八层地狱’。”太宗道:“是那十八层?”
判官道:“你听我说:

  吊筋狱、幽枉狱、火坑狱,寂寂寥寥,烦烦恼恼,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,死
后通来受罪名。酆都狱、拔舌狱、剥皮狱,哭哭啼啼,凄凄惨惨,只因不忠不孝伤
天理,佛口蛇心堕此门。磨捱狱、碓捣狱、车崩狱,皮开肉绽,抹嘴咨牙,乃是瞒
心昧己不公道,巧语花言暗损人。寒冰狱、脱壳狱、抽肠狱,垢面蓬头,愁眉皱眼,
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,致使灾屯累自身。油锅狱、黑暗狱、刀山狱,战战兢兢,悲
悲切切,皆因强暴欺良善,藏头缩颈苦伶仃。血池狱、阿鼻狱、秤杆狱,脱皮露骨,
折臂断筋,也只为谋财害命,宰畜屠生,堕落千年难解释,沉沦永世不翻身。一个
个紧缚牢拴,绳缠索绑。差些赤发鬼、黑脸鬼,长枪短剑;牛头鬼、马面鬼,铁简
铜锤。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,叫地叫天无效应。—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,神鬼
昭彰放过谁?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”

太宗听说,心中惊惨。

  进前又走不多时,见一伙鬼卒,各执幢幡,路旁跪下道:“桥梁使者来接。”
判官喝令起去,上前引着太宗,从金桥而过。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,桥上行
几个忠孝贤良之辈,公平正大之人,亦有幢幡接引;那壁厢又有一桥,寒风滚滚,
血浪滔滔,号泣之声不绝。太宗问道:“那座桥是何名色?”判官道:“陛下,那
叫做奈河桥。若到阳间,切须传记。那桥下都是些:

  奔流浩浩之水,险峻窄窄之路。俨如匹练搭长江,却似火坑浮上界。阴气逼人
寒透骨,腥风扑鼻味钻心。波翻浪滚,往来并没渡人船;赤脚蓬头,出入尽皆作业
鬼。桥长数里,阔只三。高有百尺,深却千重。上无扶手栏杆,下有抢人恶怪。
枷缠身,打上奈河险路。你看那桥边神将甚凶顽,河内孽魂真苦恼。桠杈树上,
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;壁斗崖前,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。铜蛇铁狗任争餐,永
堕奈河无出路。”

  诗曰:
时闻鬼哭与神号,血水浑波万丈高。
无数牛头并马面,狰狞把守奈河桥。

  正说间,那几个桥梁使者,早已回去了。太宗心又惊惶,点头暗叹,默默悲伤,
相随着判官、太尉,早过了奈河恶水,血盆苦果。前又到枉死城,只听哄哄人嚷,
分明说“李世民来了!李世民来了!”太宗听叫,心惊胆战。见一伙拖腰折臂、有足
无头的鬼魅,上前拦住,都叫道:“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,
只叫“崔先生救我!崔先生救我!”判官道:“陛下,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,
七十二处草寇,众王子、众头目的鬼魂;尽是枉死的冤业,无收无管,不得超生,
又无钱钞盘缠,都是孤寒饿鬼。陛下得些钱钞与他,我才救得哩。”太宗道:“寡
人空身到此,却那里得有钱钞?”判官道:“陛下,阳间有一人,金银若干,在我
这阴司里寄放。陛下可出名立一约,小判可作保,且借他一库,给散这些饿鬼,方
得过去。”太宗问曰:“此人是谁?”判官道:“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,姓相名良。

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。陛下若借用过他的,到阳间还他便了。”太宗甚喜,情愿出
名借用。遂立了文书与判官,借他金银一库,着太尉尽行给散。判官复吩咐道:“这
些金银,汝等可均分用度,放你大唐爷爷过去。他的阳寿还早哩。我领了十王钧语,
送他还魂,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,度汝等超生,再休生事。”众鬼闻言,得
了金银,俱唯唯而退。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,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,奔上平阳
大路,飘飘荡荡而去。

  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


诗曰:

都城大国实堪观,八水周流绕四山。
多少帝王兴此处,古来天下说长安。

 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,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。自周、秦、汉以来,三州花似
锦,八水绕城流。三十六条花柳巷,七十二座管弦楼。华夷图上看,天下最为头。
真是奇胜之方。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,改元龙集贞观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,
岁在己巳。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,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。

 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,有两个贤人:一个是渔翁,名唤张稍;一个是樵子,
名唤李定。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,能识字的山人。一日,在长安城里,卖了肩上
柴,货了篮中鲤,同入酒馆之中,吃了半酣,各携一瓶,顺泾河岸边,徐步而回。
张稍道:“李兄,我想那争名的,因名丧体;夺利的,为利亡身;受爵的,抱虎而
眠;承恩的,袖蛇而走。算起来,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,逍遥自在;甘淡薄,随缘
而过。”李定道:“张兄说得有理。但只是你那水秀,不如我的山青。”张稍道:“你
山青不如我的水秀。有一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曰:

  烟波万里扁舟小,静依孤篷,西施声音绕。涤虑洗心名利少,闲攀蓼穗蒹葭草。 
数点沙鸥堪乐道,柳岸芦湾,妻子同欢笑。一觉安眠风浪俏,无荣无辱无烦恼。”
李定道:“你的水秀,不如我的山青。也有个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曰:

  云林一段松花满,默听莺啼,巧舌如调管。红瘦绿肥春正暖,倏然夏至光阴转。 
又值秋来容易换,黄花香,堪供玩。迅速严冬如指拈,逍遥四季无人管。”

渔翁道:“你山青不如我水秀,受用些好物。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:

  仙乡云水足生涯,摆橹横舟便是家。活剖鲜鳞烹绿鳖,旋蒸紫蟹煮红虾。 青
芦笋,水荇芽,菱角鸡头更可夸。娇藕老莲芹叶嫩,慈菇茭白鸟英花。”

樵夫道:“你水秀不如我山青,受用些好物。亦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:

  崔巍峻岭接天涯,草舍茅庵是我家。腌腊鸡鹅强蟹鳖,獐兔鹿胜鱼虾。 香
椿叶,黄楝芽,竹笋山茶更可夸。紫李红桃梅杏熟,甜梨酸枣木樨花。”

渔翁道:“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。又有《天仙子》一首:

  一叶小舟随所寓,万迭烟波无恐惧。垂钩撒网捉鲜鳞,没酱腻,偏有味,老妻
稚子团圆会。 鱼多又货长安市,换得香醪吃个醉。蓑衣当被卧秋江,鼾鼾睡,无
忧虑,不恋人间荣与贵。”

樵子道:“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。也有《天仙子》一首:

  舍数椽山下盖,松竹梅兰真可爱。穿林越岭觅干柴,没人怪,从我卖,或少
或多凭世界。将钱沽酒随心快,瓦钵磁瓯殊自在。醉了卧松阴,无挂碍,无利
害,不管人间兴与败。”

渔翁道:“李兄,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。有一《西江月》为证:

  红蓼花繁映月,黄芦叶乱摇风。碧天清远楚江空,牵搅一潭星动。入网大
鱼作队,吞钩小鳜成丛。得来烹煮味偏浓,笑傲江湖打哄。”

樵夫道:“张兄,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。亦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  败叶枯藤满路,破梢老竹盈山。女萝干葛乱牵攀,折取收绳杀担。虫蛀空
心榆柳,风吹断头松楠。采来堆积备冬寒,换酒换钱从俺。”

渔翁道:“你山中虽可比过,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。有一《临江仙》为证:

  潮落旋移孤艇去,夜深罢棹歌来。蓑衣残月甚幽哉,宿鸥惊不起,天际彩云开。 
困卧芦洲无个事,三竿日上还捱。随心尽意自安排,朝臣寒待漏,争似我宽怀?”
樵夫道:“你水秀的幽雅,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。亦有《临江仙》可证:

  苍径秋高拽斧去,晚凉抬担回来。野花插鬓更奇哉,拨云寻路出,待月叫门开。  
稚子山妻欣笑接,草床木枕捱。蒸梨炊黍旋铺排,瓮中新酿熟,真个壮幽怀!”
渔翁道:“这都是我两个生意,赡身的勾当,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。有诗为证,
诗曰:

闲看天边白鹤飞,停舟溪畔掩苍扉。
倚篷教子搓钓线,罢棹同妻晒网围。
性定果然知浪静,身安自是觉风微。
绿蓑青笠随时着,胜挂朝中紫绶衣。”

樵夫道:“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。亦有诗为证。诗曰:

闲观缥缈白云飞,独坐茅庵掩竹扉。
无事训儿开卷读,有时对客把棋围。
喜来策杖歌芳径,兴到携琴上翠微。
草履麻绦粗布被,心宽强似着罗衣。”

张稍道:“李定,我两个‘真是微吟可相狎,不须檀板共金樽。’但散道词章,不为
稀罕;且各联几句,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?”李定道:“张兄言之最妙。请兄先吟。”

  “舟停绿水烟波内,家住深山旷野中。偏爱溪桥春水涨,最怜岩岫晓云蒙。龙
门鲜鲤时烹煮,虫蛀干柴日燎烘。钓网多般堪赡老,担绳二事可容终。小舟仰卧观
飞雁,草径斜听唳鸿。口舌场中无我分,是非海内少吾踪。溪边挂晒缯如锦,石
上重磨斧似锋。秋月晖晖常独钓,春山寂寂没人逢。鱼多换酒同妻饮,柴剩沽壶共
子丛。自唱自斟随放荡,长歌长叹任颠风。呼兄唤弟邀船伙,挈友携朋聚野翁。行
令猜拳频递盏,拆牌道字漫传钟。烹虾煮蟹朝朝乐,炒鸭鸡日日丰。愚妇煎茶情
散诞,山妻造饭意从容。晓来举杖淘轻浪,日出担柴过大。雨后披蓑擒活鲤,风
前弄斧伐枯松。潜踪避世妆痴蠢,隐姓埋名作哑聋。”

张稍道:“李兄,我才僭先起句,今到我兄,也先起一联,小弟亦当续之:

  风月佯狂山野汉,江湖寄傲老余丁。清闲有分随潇洒,口舌无闻喜太平。月夜
身眠茅屋稳,天昏体盖箬蓑轻。忘情结识松梅友,乐意相交鸥鹭盟。名利心头无算
计,干戈耳畔不闻声。随时一酌香醪酒,度日三餐野菜羹。两束柴薪为活计,一竿
钓线是营生。闲呼稚子磨钢斧,静唤憨儿补旧缯。春到爱观杨柳绿,时融喜看荻芦
青。夏天避暑修新竹,六月乘凉摘嫩菱。霜降鸡肥常日宰,重阳蟹壮及时烹。冬来
日上还沉睡,数九天高自不蒸。八节山中随放性,四时湖里任陶情。采薪自有仙家
兴,垂钓全无世俗形。门外野花香艳艳,船头绿水浪平平。身安不说三公位,性定
强如十里城。十里城高防阃令,三公位显听宣声。乐山乐水真是罕,谢天谢地谢神
明。”

他二人既各道词章,又相联诗句,行到那分路去处,躬身作别。张稍道:“李兄呵,
途中保重!上山仔细看虎。假若有些凶险,正是‘明日街头少故人’!”李定闻言,
大怒道:“你这厮惫懒!好朋友也替得生死,你怎么咒我?我若遇虎遭害,你必遇浪
翻江!”张稍道:“我永世也不得翻江。”李定道:“‘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暂时祸福。’
你怎么就保得无事?”张稍道:“李兄,你虽这等说,你还没捉摸;不若我的生意
有捉摸,定不遭此等事。”李定道:“你那水面上营生,极凶极险,隐隐暗暗,有甚
么捉摸?”张稍道:“你是不晓得。这长安城里,西门街上,有一个卖卦的先生。
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,他就与我袖传一课。依方位,百下百着。今日我又去买卦,
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,西岸抛钓,定获满载鱼虾而归。明日上城来,卖钱沽
酒,再与老兄相叙。”二人从此叙别。

  这正是“路上说话,草里有人。”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,听见了
百下百着之言,急转水晶宫,慌忙报与龙王道:“祸事了!祸事了!”龙王问:“有甚
祸事?”夜叉道:“臣巡水去到河边,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。相别时,言语甚是利
害。那渔翁说:长安城里,西门街上,有个卖卦先生,算得最准;他每日送他鲤鱼
一尾,他就袖传一课,教他百下百着。若依此等算准,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?何以
壮观水府,何以跃浪翻波,辅助大王威力?”龙王甚怒,急提了剑,就要上长安城,
诛灭这卖卦的。旁边闪过龙子、龙孙、虾臣、蟹士、鲥军师、鳜少卿、鲤太宰,一
齐启奏道:“大王且息怒。常言道:‘过耳之言,不可听信。’大王此去,必有云从,
必有雨助,恐惊了长安黎庶,上天见责。大王隐显莫测,变化无方,但只变一秀士,
到长安城内,访问一番。果有此辈,容加诛灭不迟;若无此辈,可不是妄害他人也?”
龙王依奏,遂弃宝剑,也不兴云雨,出岸上,摇身一变,变作一个白衣秀士。真个:

  丰姿英伟,耸壑昂霄。步履端祥,循规蹈矩。语言遵孔孟,礼貌体周文。身穿
玉色罗服,头戴逍遥一字巾。

上路来拽开云步,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。只见一簇人,挤挤杂杂,闹闹哄哄,内
有高谈阔论的道:“属龙的本命,属虎的相冲。寅辰巳亥,虽称合局,但只怕的是
日犯岁君。”龙王闻言,情知是那卖卜之处。走上前,分开众人,望里观看。只见:

  四壁珠玑,满堂绮绣。宝鸭香无断,磁瓶水恁清。两边罗列王维画,座上高悬
鬼谷形。端溪砚,金烟墨,相衬着霜毫大笔;火珠林,郭璞数,谨对了台政新经。
六爻熟谙,八卦精通。能知天地理,善晓鬼神情。一子午安排定,满腹星辰布列
清。真个那未来事,过去事,观如月镜;几家兴,几家败,鉴若神明。知凶定吉,
断死言生。开谈风雨迅,下笔鬼神惊。招牌有字书名姓,神课先生袁守诚。

此人是谁?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,袁守诚是也。那先生果然相
貌稀奇,仪容秀丽;名扬大国,术冠长安。龙王入门来,与先生相见。礼毕,请龙
上坐,童子献茶。先生问曰:“公来问何事?”龙王曰:“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。”
先生即袖传一课,断曰:“云迷山顶,雾罩林梢。若占雨泽,准在明朝。”龙曰:“明
日甚时下雨?雨有多少尺寸?”先生道:“明日辰时布云,巳时发雷,午时下雨,未
时雨足,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”龙王笑曰:“此言不可作戏。如是明日有雨,
依你断的时辰、数目,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。若无雨,或不按时辰数目,我与你实
说:定要打坏你的门面,扯碎你的招牌,即时赶出长安,不许在此惑众!”先生欣
然而答:“这个一定任你。请了,请了。明朝雨后来会。”

  龙王辞别,出长安,回水府。大小水神接着,问曰:“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?”
龙王道:“有,有,有!但是一个掉嘴口,讨春的先生。我问他几时下雨,他就说明
日下雨;问他甚么时辰,甚么雨数,他就说辰时布云,巳时发雷,午时下雨,未时
雨足,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我与他打了个赌赛:若果如他言,送他谢金五十
两;如略差些,就打破他门面,赶他起身,不许在长安惑众。”众水族笑曰:“大王
是八河都总管,司雨大龙神,有雨无雨,惟大王知之;他怎敢这等胡言?那卖卦的
定是输了!定是输了!”

  此时龙子、龙孙与那鱼卿、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,只听得半空中叫:“泾河
龙王接旨。”众抬头上看,是一个金衣力士,手擎玉帝敕旨,径投水府而来。慌得
龙王整衣端肃,焚香接了旨。金衣力士回空而去。龙王谢恩,拆封看时,上写着:

敕命八河总,驱雷掣电行;
明朝施雨泽,普济长安城。

旨意上时辰、数目,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。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。少顷苏醒,
对众水族曰:“尘世上有此灵人!真个是能通天彻地,却不输与他呵!”鲥军师奏云:
“大王放心。要赢他有何难处?臣有小计,管教灭那厮的口嘴。”龙王问计,军师道:
“行雨差了时辰,少些点数,就是那厮断卦不准,怕不赢他?那时碎招牌,赶他
跑路,果何难也?”龙王依他所奏,果不担忧。

  至次日,点札风伯、雷公、云童、电母,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。他挨到那巳时
方布云,午时发雷,未时落雨,申时雨止,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:改了他一个时辰,
克了他三寸八点。雨后发放众将班师。他又按落云头,还变作白衣秀士,到那西门
里大街上,撞入袁守诚卦铺,不容分说,就把他招牌、笔、砚等一齐碎。那先生
坐在椅上,公然不动。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,骂道:“这妄言祸福的妖人,擅惑
众心的泼汉!你卦又不灵,言又狂谬!说今日下雨的时辰、点数俱不相对,你还危然
高坐,趁早去,饶你死罪!”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,仰面朝天冷笑道:“我不怕!我
不怕!我无死罪,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!别人好瞒,只是难瞒我也。我认得你,你不
是秀士,乃是泾河龙王。你违了玉帝敕旨,改了时辰,克了点数,犯了天条。你在
那‘剐龙台’上,恐难免一刀,你还在此骂我?”

  龙王见说,心惊胆战,毛骨悚然。急丢了门板,整衣伏礼,向先生跪下道:“先
生休怪。前言戏之耳,岂知弄假成真,果然违犯天条,奈何?望先生救我一救!不然,
我死也不放你。”守诚曰:“我救你不得,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。”龙曰:“愿
求指教。”先生曰:“你明日午时三刻,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。你果要性命,须当
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。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,若是讨他个人情,方保
无事。”龙王闻言,拜辞含泪而去。不觉红日西沉,太阴星上。但见:

  烟凝山紫归鸦倦,远路行人投旅店。渡头新雁宿眭沙,银河现。催更筹,孤村
灯火光无焰。  风袅炉烟清道院,蝴蝶梦中人不见。月移花影上栏杆,星光乱。
漏声换,不觉深沉夜已半。

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;只在空中,等到子时前后,收了云头,敛了雾角,径来皇
宫门首。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,步月花阴。忽然龙王变作人相,上前跪拜。口
叫“陛下,救我!救我!”太宗云:“你是何人?朕当救你。”龙王云:“陛下是真龙,
臣是业龙。臣因犯了天条,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,故来拜求,望陛下救我一
救!”太宗曰:“既是魏征处斩,朕可以救你。你放心前去。”龙王欢喜,叩谢而去。

 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,念念在心。早已至五鼓三点,太宗设朝,聚集两班文武官
员。但见那:

  烟笼凤阙,香蔼龙楼,光摇丹动,云拂翠华流。君臣相契同尧舜,礼乐威严
近汉周。侍臣灯,宫女扇,双双映彩;孔雀屏,麒麟殿,处处光浮。山呼万岁,华
祝千秋。静鞭三下响,衣冠拜冕旒。宫花灿烂天香袭,堤柳轻柔御乐讴。珍珠帘,
翡翠帘,金钩高控;龙凤扇,山河扇,宝辇停留。文官英秀,武将抖搜。御道分高
下,丹墀列品流。金章紫绶乘三象,地久天长万万秋。

众官朝贺已毕,各各分班。唐王闪凤目龙睛,一一从头观看,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
龄、杜如晦、徐世、许敬宗、王等,武官内是马三宝、段志贤、殷开山、程咬
金、刘洪纪、胡敬德、秦叔宝等,一个个威仪端肃,却不见魏征丞相。唐王召徐世
上殿道:“朕夜间得一怪梦:梦见一人,迎面拜谒,口称是泾河龙王,犯了天条,
该人曹官魏征处斩,拜告寡人救他,朕已许诺。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,何也?”世
对曰:“此梦告准,须臾魏征来朝,陛下不要放他出门。过此一日,可救梦中之
龙。”唐王大喜,即传旨,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。

 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,夜观乾象,正宝香,只闻得九霄鹤唳,却是天差仙使,
捧玉帝金旨一道,着他午时三刻,梦斩泾河老龙。这丞相谢了天恩,斋戒沐浴,在
府中试慧剑,运元神,故此不曾入朝。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,惶惧无任;又不敢违
迟君命,只得急急整衣束带,同旨入朝,在御前叩头请罪。唐王出旨道:“赦卿无
罪。”那时诸臣尚未退朝,至此,却命卷帘散朝。独留魏征,宣上金銮,召入便殿,
先议论安邦之策,定国之谋。将近巳末午初时候,却命宫人,取过大棋来,“朕与
贤卿对弈一局。”众嫔妃随取棋枰,铺设御案。魏征谢了恩,即与唐王对弈。


   毕竟不知胜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


试问禅关,参求无数,往往到头虚老。磨砖作镜,积雪为粮,迷了几多年少?
毛吞大海,芥纳须弥,金色头陀微笑。悟时超十地三乘,凝滞了四生六道。 

谁听得、绝想崖前,无阴树下,杜宇一声春晓?曹溪路险,鹫岭云深,此处故人音杳。
千丈冰崖,五叶莲开,古殿帘垂香袅。那时节,识破源流,便见龙王三宝。

  这一篇词,名《苏武慢》。话表我佛如来,辞别了玉帝,回至雷音宝刹,但见
那三千诸佛、五百阿罗、八大金刚、无边菩萨,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,异宝仙花,
摆列在灵山仙境,娑罗双林之下接迎。如来驾住祥云,对众道:“我以甚深般若,
遍观三界。根本性原,毕竟寂灭,同虚空相,一无所有。殄伏乖猴,是事莫识,名
生死始,法相如是。”说罢,放舍利之光,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,南北通连。大众
见了,皈身礼拜。少顷间,聚庆云彩雾,登上品莲台,端然坐下。那三千诸佛、五
百罗汉、八金刚、四菩萨,合掌近前礼毕,问曰“闹天宫搅乱蟠桃者,何也?”如
来道:“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,罪恶滔天,不可名状;概天神将,俱莫能降伏;
虽二郎捉获,老君用火煅炼,亦莫能伤损。我去时,正在雷将中间,扬威耀武,卖
弄精神;被我止住兵戈,问他来历,他言有神通,会变化,又驾筋斗云,一去十万
八千里。我与他打了个赌赛,他出不得我手,却将他一把抓住,指化五行山,封压
他在那里。玉帝大开金阙瑶宫,请我坐了首席,立安天大会谢我,却方辞驾而回。”
大众听言喜悦,极口称扬。谢罢,各分班而退,各执乃事,共乐天真。果然是:

  瑞霭漫天竺,虹光拥世尊。西方称第一,无相法王门。常见玄猿献果,麋鹿衔
花;青鸾舞,彩凤鸣;灵龟捧寿,仙鹤噙芝。安享净土园,受用龙宫法界。日日
花开,时时果熟。习静归真,参禅果正。不灭不生,不增不减。烟霞缥缈随来往,
寒暑无侵不记年。

  诗曰:

去来自在任优游,也无恐怖也无愁。
极乐场中俱坦荡,大千之处没春秋。

  佛祖居于灵山大雷音宝刹之间,一日,唤聚诸佛、阿罗、揭谛、菩萨、金刚、
比丘僧、尼等众曰:“自伏乖猿安天之后,我处不知年月,料凡间有半千年矣。今
值孟秋望日,我有一宝盆,盆中具设百样奇花,千般异果等物,与汝等享此‘盂兰
盆会’,如何?”概众一个个合掌,礼佛三匝领会。如来却将宝盆中花果品物,着
阿傩捧定,着迦叶布散。大众感激,各献诗伸谢。

  福诗曰:

福星光耀世尊前,福纳弥深远更绵。
福德无疆同地久,福缘有庆与天连。
福田广种年年盛,福海洪深岁岁坚。
福满乾坤多福荫,福增无量永周全。
  禄诗曰:

禄重如山彩凤鸣,禄随时泰祝长庚。
禄添万斛身康健,禄享千钟世太平。
禄俸齐天还永固,禄名似海更澄清。
禄恩远继多瞻仰,禄爵无边万国荣。

  寿诗曰:

寿星献彩对如来,寿域光华自此开。
寿果满盘生瑞霭,寿花新采插莲台。
寿诗清雅多奇妙,寿曲调音按美才。
寿命延长同日月,寿如山海更悠哉。

  众菩萨献毕。因请如来明示根本,指解源流。那如来微开善口,敷演大法,宣
扬正果,讲的是三乘妙典,五蕴《楞严》。但见那天龙围绕,花雨缤纷。正是:
禅心朗照千江月,真性清涵万里天。

  如来讲罢,对众言曰:“我观四大部洲,众生善恶,各方不一:东胜神洲者,
敬天礼地,心爽气平;北俱芦洲者,虽好杀生,只因糊口,性拙情疏,无多作践;
我西牛贺洲者,不贪不杀,养气潜灵,虽无上真,人人固寿;但那南赡部洲者,贪
淫乐祸,多杀多争,正所谓口舌凶场,是非恶海。我今有三藏真经,可以劝人为善。”
诸菩萨闻言,合掌皈依。向佛前问曰:“如来有那三藏真经?”如来曰:“我有法一
藏,谈天;论一藏,说地;经一藏,度鬼。三藏共计三十五部,该一万五千一百四
十四卷,乃是修真之经,正善之门。我待要送上东土,叵耐那方众生愚蠢,毁谤真
言,不识我法门之旨要,怠慢了瑜迦之正宗。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,去东土寻一个
善信,教他苦历千山,询经万水,到我处求取真经,永传东土,劝化众生,却乃是
个山大的福缘,海深的善庆。谁肯去走一遭来?”当有观音菩萨,行近莲台,礼佛
三匝道:“弟子不才,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。”诸众抬头观看,那菩萨:

  理圆四德,智满金身。缨络垂珠翠,香环结宝明。乌云巧叠盘龙髻,绣带轻飘
彩凤翎。碧玉纽,素罗袍,祥光笼罩;锦绒裙,金落索,瑞气遮迎。眉如小月,眼
似双星。玉面天生喜,朱唇一点红。净瓶甘露年年盛,斜插垂杨岁岁青。解八难,
度群生,大慈悯:故镇太山,居南海,救苦寻声,万称万应,千圣千灵。兰心欣紫
竹,蕙性爱香藤。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,潮音洞里活观音。

  如来见了,心中大喜道:“别个是也去不得,须是观音尊者,神通广大,方可
去得。”菩萨道:“弟子此去东土,有甚言语吩咐?”如来道:“这一去,要踏看路
道,不许在霄汉中行,须是要半云半雾;目过山水,谨记程途远近之数,叮咛那取
经人。但恐善信难行,我与你五件宝贝。”即命阿傩、迦叶,取出“锦袈裟”一
领,“九环锡杖”一根,对菩萨言曰:“这袈裟、锡杖,可与那取经人亲用。若肯坚
心来此,穿我的袈裟,免堕轮回;持我的锡杖,不遭毒害。”这菩萨皈依拜领。如
来又取出三个箍儿,递与菩萨道:“此宝唤做‘紧箍儿’,虽是一样三个,但只是用
各不同。我有‘金、紧、禁’的咒语三篇。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,你须是
劝他学好,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。他若不伏使唤,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,自然
见肉生根。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,眼胀头痛,脑门皆裂,管教他入我门来。”

  那菩萨闻言,踊跃作礼而退。即唤惠岸行者随行。那惠岸使一条浑铁棍,重有
千斤,只在菩萨左右,作一个降魔的大力士。菩萨遂将锦袈裟,作一个包裹,令
他背了。菩萨将金箍藏了,执了锡杖,径下灵山。这一去,有分教:

佛子还来归本愿,金蝉长老裹檀。

  那菩萨到山脚下,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,请菩萨献茶。菩萨不敢久
停,曰:“今领如来法旨,上东土寻取经人去。”大仙道:“取经人几时方到?”菩
萨道:“未定,约摸二三年间,或可至此。”遂辞了大仙,半云半雾,约记程途。有
诗为证。诗曰:

万里相寻自不言,却云谁得意难全?
求人忽若浑如此,是我平生岂偶然?
传道有方成妄语,说明无信也虚传。
愿倾肝胆寻相识,料想前头必有缘。

师徒二人正走间,忽然见弱水三千,乃是流沙河界。菩萨道:“徒弟呀,此处却是
难行。取经人浊骨凡胎,如何得渡?”惠岸道:“师父,你看河有多远?”那菩萨
停立云步看时,只见:

  东连沙碛,西抵诸番;南达乌戈,北通鞑靼。径过有八百里遥,上下有千万里
远。水流一似地翻身,浪滚却如山耸背,洋洋浩浩,漠漠茫茫,十里遥闻万丈洪。
仙槎难到此,莲叶莫能浮。衰草斜阳流曲浦,黄云影日暗长堤。那里得客商来往?
何曾有渔叟依栖?平沙无雁落,远岸有猿啼。只是红蓼花蘩知景色,白香细任依
依。

  菩萨正然点看,只见那河中,泼剌一声响,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,十分丑
恶。他生得:

  青不青,黑不黑,晦气色脸;长不长,短不短,赤脚筋躯。眼光闪烁,好似灶
底双灯;口角丫叉,就如屠家火钵。獠牙撑剑刃,红发乱蓬松。一声叱咤如雷吼,
两脚奔波似滚风。

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,走上岸就捉菩萨,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,喝声“休走!”
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。两个在流沙河边,这一场恶杀,真个惊人:

  木叉浑铁棒,护法显神通;怪物降妖杖,努力逞英雄。双条银蟒河边舞,一对
神僧岸上冲。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,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。那一个翻波跃浪,
这一个吐雾喷风。翻波跃浪乾坤暗,吐雾喷风日月昏。那个降妖杖,好便似出山的
白虎;这个浑铁棒,却就如卧道的黄龙。那个使将来,寻蛇拨草;这个丢开去,扑
鹞分松。只杀得昏漠漠,星辰灿烂;雾腾腾,天地朦胧。那个久住弱水惟他狠,这
个初出灵山第一功。

他两个来来往往,战上数十合,不分胜负。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:“你是那里和尚,
敢来与我抵敌?”木叉道:“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。今保我师父往东
土寻取经人去。你是何怪,敢大胆阻路?”那怪方才醒悟道:“我记得你跟南海观
音在紫竹林中修行,你为何来此?”木叉道:“那岸上不是我师父?”

  怪物闻言,连声喏喏;收了宝杖,让木叉揪了去,见观音纳头下拜。告道:“菩
萨,恕我之罪,待我诉告。我不是妖邪,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。只因在
蟠桃会上,失手打碎了玻璃盏,玉帝把我打了八百,贬下界来,变得这般模样。又
教七日一次,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,故此这般苦恼。没奈何,饥寒难忍,
三二日间,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;不期今日无知,冲撞了大慈菩萨。”菩萨道:“你
在天有罪,既贬下来,今又这等伤生,正所谓罪上加罪。我今领了佛旨,上东土寻
取经人。你何不入我门来,皈依善果,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,上西天拜佛求经?我
教飞剑不来穿你。那时节功成免罪,复你本职,心下如何?”那怪道:“我愿皈正
果。”又向前道:“菩萨,我在此间吃人无数,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,都被我吃了。
凡吃的人头,抛落流沙,竟沉水底。这个水,鹅毛也不能浮。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
髅,浮在水面,再不能沉。我以为异物,将索儿穿在一处,闲时拿来顽耍。这去,
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,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?”菩萨曰:“岂有不到之理?你可
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,等候取经人,自有用处。”怪物道:“既然如此,愿领教诲。”
菩萨方与他摩顶受戒,指沙为姓,就姓了沙;起个法名,叫做个沙悟净。当时入了
沙门,送菩萨过了河,他洗心涤虑,再不伤生,专等取经人。

  菩萨与他别了,同木叉径奔东土。行了多时,又见一座高山,山上有恶气遮漫,
不能步上。正欲驾云过山,不觉狂风起处,又闪上一个妖魔。他生得又甚凶险。但
见他:

  卷脏莲蓬吊搭嘴,耳如蒲扇显金睛。獠牙锋利如钢锉,长嘴张开似火盆。金盔
紧系腮边带,勒甲丝绦蟒退鳞。手执钉钯龙探爪,腰挎弯弓月半轮。纠纠威风欺太
岁,昂昂志气压天神。

他撞上来,不分好歹,望菩萨举钉钯就筑。被木叉行者挡住,大喝一声道:“那泼
怪,休得无礼!看棒!”妖魔道:“这和尚不知死活!看钯!”两个在山底下,一冲一
撞,赌斗输赢。真个好杀:

  妖魔凶猛,惠岸威能。铁棒分心捣,钉钯劈面迎。播土扬尘天地暗,飞砂走石
鬼神惊。九齿钯,光耀耀,双环响;一条棒,黑悠悠,两手飞腾。这个是天王太
子,那个是元帅精灵;一个在普陀为护法,一个在山洞作妖精。这场相遇争高下,
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。

 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,观世音在半空中,抛下莲花,隔开钯杖。怪物见了心惊,
便问:“你是那里和尚,敢弄甚么眼前花儿哄我?”木叉道:“我把你个肉眼凡胎的
泼物!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。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,你也不认得哩!”那怪道:“南
海菩萨,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?”木叉道:“不是他是谁?”怪物撇了钉
钯,纳头下礼道:“老兄,菩萨在那里?累烦你引见一引见。”木叉仰面指道:“那不
是?”怪物朝上磕头,厉声高叫道:“菩萨,恕罪,恕罪!”

  观音按下云头,前来问道:“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,何方作怪的老彘,敢在此
间挡我?”那怪道:“我不是野豕,亦不是老彘,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。只因带
酒戏弄嫦娥,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,贬下尘凡。一灵真性,竟来夺舍投胎,不期错
了道路,投在个母猪胎里,变得这般模样。是我咬杀母猪,可死群彘,在此处占了
山场,吃人度日。不期撞着菩萨,万望拔救,拔救。”菩萨道:“此山叫做甚么山?”
怪物道:“叫做福陵山。山中有一洞,叫做云栈洞。洞里原有个卵二姐。他见我有
些武艺,招我做了家长,又唤做‘倒门’。不上一年,他死了,将一洞的家当,
尽归我受用。在此日久年深,没有个赡身的勾当,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。万望菩萨
恕罪。”菩萨道:“古人云:‘若要有前程,莫做没前程。’你既上界违法,今又不改
凶心,伤生造孽,却不是二罪俱罚?”那怪道:“前程,前程,若依你,教我嗑风!
常言道:‘依着官法打杀,依着佛法饿杀。’去也,去也,还不如捉个行人,肥腻腻
的吃他家娘!管甚么二罪,三罪,千罪,万罪!”菩萨道:“‘人有善愿,天必从之。’
汝若肯归依正果,自有养身之处。世有五谷,尽能济饥,为何吃人度日?”

  怪物闻言,似梦方觉。向菩萨施礼道:“我欲从正,奈何‘获罪于天,无所祷
也’!”菩萨道:“我领了佛旨,上东土寻取经人。你可跟他做个徒弟,往西天走一
遭来,将功折罪,管教你脱离灾瘴。”那怪满口道:“愿随!愿随!”菩萨才与他摩顶
受戒,指身为姓,就姓了猪;替他起个法名,就叫做猪悟能。遂此领命归真,持斋
把素,断绝了五荤三厌,专候那取经人。

  菩萨却与木叉,辞了悟能,半兴云雾前来。正走处,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。
菩萨近前问曰:“你是何龙,在此受罪?”那龙道:“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。因纵
火烧了殿上明珠,我父王表奏天庭,告了忤逆。玉帝把我吊在空中,打了三百,不
日遭诛。望菩萨搭救搭救。”观音闻言,即与木叉撞上南天门里。早有邱、张二天
师接着,问道:“何往?”菩萨道:“贫僧要见玉帝一面。”二天师即忙上奏。玉帝
遂下殿迎接。菩萨上前礼毕道:“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,路遇孽龙悬吊,特
来启奏,饶他性命,赐与贫僧,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。”玉帝闻言,即传旨赦宥,
差天将解放,送与菩萨。菩萨谢恩而出。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,听从菩萨使唤。
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,只等取经人来,变做白马,上西方立功。小龙领命潜身不
题。

  菩萨带引木叉行者过了此山,又奔东土。行不多时,忽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。
木叉道:“师父,那放光之处,乃是五行山了,见有如来的‘压帖’在那里。”菩萨
道:“此却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今乃压在此也。”木叉道:“正是,
正是。”师徒俱上山来,观看帖子,乃是“嘛呢叭”六字真言。菩萨看罢,
叹惜不已,作诗一首,诗曰:

堪叹妖猴不奉公,当年狂妄逞英雄。
欺心搅乱蟠桃会,大胆私行兜率宫。
十万军中无敌手,九重天上有威风。
自遭我佛如来困,何日舒伸再显功!

  师徒们正说话处,早惊动了那大圣。大圣在山根下,高叫道:“是那个在山上
吟诗,揭我的短哩?”菩萨闻言,径下山来寻看。只见那石崖之下,有土地、山神、
监押大圣的天将,都来拜接了菩萨,引至那大圣面前。看时,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,
口能言,身不能动。菩萨道:“姓孙的,你认得我么?”大圣睁开火眼金睛,点着
头儿高叫道:“我怎么不认得你。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
无观世音菩萨。承看顾!承看顾!我在此度日如年,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。你
从那里来也?”菩萨道:“我奉佛旨,上东土寻取经人去,从此经过,特留残步看
你。”大圣道:“如来哄了我,把我压在此山,五百余年了,不能展挣。万望菩萨方
便一二,救我老孙一救!”菩萨道:“你这厮罪业弥深,救你出来,恐你又生祸害,
反为不美。”大圣道:“我已知悔了。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,情愿修行。”这才是:

人心生一念,天地尽皆知。
善恶若无报,乾坤必有私。

  那菩萨闻得此言,满心欢喜。对大圣道:“圣经云:‘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
之;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。’你既有此心,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
经的人来,教他救你。你可跟他做个徒弟,秉教伽持,入我佛门,再修正果,如何?”
大圣声声道:“愿去!愿去!”菩萨道:“既有善果,我与你起个法名。”大圣道:“我
已有名了,叫做孙悟空。”菩萨又喜道:“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,正是‘悟’字排行。
你今也是‘悟’字,却与他相合,甚好,甚好。这等也不消叮嘱,我去也。”那大
圣见性明心归佛教,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。

  他与木叉离了此处,一直东来,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。敛雾收云,师徒们
变作两个疥癞游僧,入长安城里,早不觉天晚。行至大市街旁,见一座土地神祠,
二人径入,唬得那土地心慌,鬼兵胆战。知是菩萨,叩头接入。那土地又急跑报与
城隍、社令及满长安各庙神,都知是菩萨,参见告道:“菩萨,恕众神接迟之罪。”
菩萨道:“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。我奉佛旨,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。借你庙宇,
权住几日,待访着真僧即回。”众神各归本处,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里暂住,他师
徒们隐遁真形。

  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 
 
 
 
 

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


富贵功名,前缘分定,为人切莫欺心。正大光明,忠良善果弥深。些些狂妄天
加谴,眼前不遇待时临。问东君因甚,如今祸害相侵。只为心高图罔极,不分上下
乱规箴。

  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,绑在降妖柱上,刀砍斧剁,枪刺剑刳,
莫想伤及其身。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,放火煨烧,亦不能烧着。又着雷部众神,以
雷屑钉打,越发不能伤损一毫。那大力鬼王与众启奏道:“万岁,这大圣不知是何
处学得这护身之法,臣等用刀砍斧剁,雷打火烧,一毫不能伤损,却如之何?”玉
帝闻言道:“这厮这等,这等……如何处治?”太上老君即奏道:“那猴吃了蟠桃,
饮了御酒,又盗了仙丹,我那五壶丹,有生有熟,被他都吃在肚里,运用三昧火,
煅成一块,所以浑做金钢之躯,急不能伤。不若与老道领去,放在八卦炉中,以文
武火煅炼。炼出我的丹来,他身自为灰烬矣。”玉帝闻言,即教六丁六甲,将他解
下,付与老君。老君领旨去讫。一壁厢宣二郎显圣,赏赐金花百朵,御酒百瓶,还
丹百粒,异宝明珠,锦绣等件,教与义兄弟分享。真君谢恩,回灌江口不题。

  那老君到兜率宫,将大圣解去绳索,放了穿琵琶骨之器,推入八卦炉中,命看
炉的道人,架火的童子,将火扇起煅炼。原来那炉是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
兑八卦。他即将身钻在“巽宫”位下。巽乃风也,有风则无火。只是风搅得烟来,
把一双眼红了,弄做个老害病眼,故唤作“火眼金睛”。

  真个光阴迅速,不觉七七四十九日,老君的火候俱全。忽一日,开炉取丹。那
大圣双手侮着眼,正自揉搓流涕,只听得炉头声响,猛睁睛看见光明,他就忍不住,
将身一纵,跳出丹炉,唿喇一声,蹬倒八卦炉,往外就走。慌得那架火、看炉与丁
甲一班人来扯,被他一个个都放倒,好似癫痫的白额虎,风狂的独角龙。老君赶上
抓一把,被他一,了个倒栽葱,脱身走了。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,迎风幌一幌,
碗来粗细,依然拿在手中,不分好歹,却又大乱天宫,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,四
天王无影无形。好猴精!有诗为证。诗曰:

混元体正合先天,万劫千番只自然。
渺渺无为浑太乙,如如不动号初玄。
炉中久炼非铅汞,物外长生是本仙。
变化无穷还变化,三皈五戒总休言。

又诗:
一点灵光彻太虚,那条拄杖亦如之:
或长或短随人用,横竖横排任卷舒。

又诗:
猿猴道体配人心,心即猿猴意思深。
大圣齐天非假论,官封弼马是知音。
马猿合作心和意,紧缚牢拴莫外寻。
万相归真从一理,如来同契住双林。

这一番,那猴王不分上下,使铁棒东打西敌,更无一神可挡。只打到通明殿里,灵
霄殿外。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执殿。他看大圣纵横,掣金鞭近前挡住道:“泼
猴何往!有吾在此,切莫猖狂!”这大圣不由分说,举棒就打。那灵官鞭起相迎。两
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。好杀:

  赤胆忠良名誉大,欺天诳上声名坏。一低一好幸相持,豪杰英雄同赌赛。铁棒
凶,金鞭快,正直无私怎忍耐?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,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。
金鞭铁棒两家能,都是神宫仙器械。今日在灵霄宝殿弄威风,各展雄才真可爱。一
个欺心要夺斗牛宫,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。苦争不让显神通,鞭棒往来无胜败。
他两个斗在一处,胜败未分,早有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,调三十六员雷将
齐来,把大圣围在垓心,各骋凶恶鏖战。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,使一条如意棒,左
遮右挡,后架前迎。一时,见那众雷将的刀枪剑戟、鞭简挝锤、钺斧金瓜、旄镰月
铲,来的甚紧,他即摇身一变,变做三头六臂;把如意棒幌一幌,变作三条;六只
手使开三条棒,好便似纺车儿一般,滴流流,在那垓心里飞舞。众雷神莫能相近。
真个是:

  圆陀陀,光灼灼,亘古常存人怎学?入火不能焚,入水何曾溺?光明一颗摩尼珠,
剑戟刀枪伤不着。也能善,也能恶,眼前善恶凭他作。善时成佛与成仙,恶处披毛
并带角。无穷变化闹天宫,雷将神兵不可捉。

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,却不能近身,乱嚷乱斗,早惊动玉帝。遂传旨着游奕灵
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。

  那二圣得了旨,径到灵山胜境,雷音宝刹之前,对四金刚、八菩萨礼毕,即烦
转达。众神随至宝莲台下启知,如来召请。二圣礼佛三匝,侍立台下。如来问:“玉
帝何事,烦二圣下临?”二圣即启道:“向时花果山产一猴,在那里弄神通,聚众
猴搅乱世界。玉帝降招安旨,封为弼马温,他嫌官小反去。当遣李天王、哪吒太子
擒拿未获,复招安他,封做齐天大圣,先有官无禄。着他代管蟠桃园,他即偷桃;
又走至瑶池,偷肴偷酒,搅乱大会,仗酒又暗入兜率宫,偷老君仙丹,反出天宫。
玉帝复遣十万天兵,亦不能收伏。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,他变化多
端,亏老君抛金钢琢打重,二郎方得拿住。解赴御前,即命斩之。刀砍斧剁,火烧
雷打,俱不能伤,老君奏准领去,以火煅炼。四十九日开鼎,他却又跳出八卦炉,
打退天丁,径入通明殿里,灵霄殿外;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苦战,又调三
十六员雷将,把他困在垓心,终不能相近。事在紧急,因此,玉帝特请如来救驾。”
如来闻诏,即对众菩萨道:“汝等在此稳坐法堂,休得乱了禅位,待我炼魔救驾去
来。”

  如来即唤阿傩、迦叶二尊者相随,离了雷音,径至灵霄门外。忽听得喊声振耳,
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。佛祖传法旨:“教雷将停息干戈,放开营所,叫那
大圣出来,等我问他有何法力。”众将果退。大圣也收了法象,现出原身近前,怒
气昂昂,厉声高叫道:“你是那方善士,敢来止住刀兵问我?”如来笑道:“我是西
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,南无阿弥陀佛。今闻你猖狂村野,屡反天宫,不知是何
方生长,何年得道,为何这等暴横?”

大圣道:“我本:
  天地生成灵混仙,花果山中一老猿。水帘洞里为家业,拜友寻师悟太玄。炼就
长生多少法,学来变化广无边。因在凡间嫌地窄,立心端要住瑶天。灵霄宝殿非他
久,历代人王有分传。强者为尊该让我,英雄只此敢争先。”

佛祖听言,呵呵冷笑道:“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,焉敢欺心,要夺玉皇上帝龙位?
他自幼修持,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。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你算,他该多少
年数,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?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,如何出此大言!不当人子!不
当人子!折了你的寿算!趁早皈依,切莫胡说!但恐遭了毒手,性命顷刻而休,可惜
了你的本来面目!”大圣道:“他虽年劫修长,也不应久占在此。常言道:‘皇帝轮
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’只教他搬出去,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;若还不让,定要搅攘,
永不清平!”佛祖道:“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,再有何能,敢占天宫胜境?”大圣道:
“我的手段多哩!我有七十二般变化,万劫不老长生。会驾筋斗云,一纵十万八千
里。如何坐不得天位?”佛祖道:“我与你打个赌赛:你若有本事,一筋斗打出我
这右手掌中,算你赢,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,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,把天宫让你;
若不能打出手掌,你还下界为妖,再修几劫,却来争吵。”那大圣闻言,暗笑道:“这
如来十分好呆!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。他那手掌,方圆不满一尺,如何跳不
出去?”急发声道:“既如此说,你可做得主张?”佛祖道:“做得!做得!”伸开右
手,却似个荷叶大小。

  那大圣收了如意棒,抖擞神威,将身一纵,站在佛祖手心里,却道声:“我出
去也!”你看他一路云光,无影无形去了。佛祖慧眼观看,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
似不住,只管前进。大圣行时,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,撑着一股青气。他道:“此
间乃尽头路了。这番回去,如来作证,灵霄宫定是我坐也。”又思量说:“且住!等
我留下些记号,方好与如来说话。”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“变!”变作一管
浓墨双毫笔,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:“齐天大圣,到此一游。”写毕,收了
毫毛。又不庄尊,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。翻转筋斗云,径回本处,站
在如来掌内道:“我已去,今来了。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。”

  如来骂道:“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!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!”大圣道:“你是不
知。我去到天尽头,见五根肉红柱,撑着一股青气,我留个记在那里,你敢和我同
去看么?”如来道:“不消去,你只自低头看看。”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,低头看时,
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“齐天大圣,到此一游。”大指丫里,还有些猴尿臊气,大
圣吃了一惊道:“有这等事!有这等事!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,如何却在他手指
上?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。我决不信,不信!等我再去来!”

  好大圣,急纵身又要跳出,被佛祖翻掌一扑,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,将五指
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座联山,唤名“五行山”,轻轻的把他压住。众雷神与
阿傩、迦叶,一个个合掌称扬道:“善哉!善哉!

当年卵化学为人,立志修行果道真。
万劫无移居胜境,一朝有变散精神。
欺天罔上思高位,凌圣偷丹乱大伦。
恶贯满盈今有报,不知何日得翻身。”

  如来佛祖殄灭了妖猴,即唤阿傩、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。时有天蓬、天佑急
出灵霄宝殿道:“请如来少待,我主大驾来也。”佛祖闻言,回首瞻仰。须臾,果见
八景鸾舆,九光宝盖;声奏玄歌妙乐,咏哦无量神章;散宝花,喷真香,直至佛前
谢曰:“多蒙大法收殄妖邪,望如来少停一日,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。”如来不敢违
悖,即合掌谢道:“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,有何法力?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。敢劳
致谢?”玉帝传旨,即着雷部众神,分头请三清、四御、五老、六司、七元、八极、
九曜、十都、千真万圣,来此赴会,同谢佛恩。又命四大天师、九天仙女,大开玉
京金阙、太玄宝宫、洞阳玉馆,请如来高座七宝灵台,调设各班坐位,安排龙肝凤
髓,玉液蟠桃。

  不一时,那玉清元始天尊、上清灵宝天尊、太清道德天尊、五真君、五斗星
君、三官四圣、九曜真君、左辅、右弼、天王、哪吒,玄虚一应灵通,对对旌旗,
双双幡盖,都捧着明珠异宝,寿果奇花,向佛前拜献曰:“感如来无量法力,收伏
妖猴。蒙大天尊设宴呼唤,我等皆来陈谢。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,如何?”如来领
众神之托曰:“今欲立名,可作个‘安天大会’。”各仙老异口同声,俱道:“好个‘安
天大会’!好个‘安天大会’!”言讫,各坐座位,走传觞,簪花鼓瑟,果好会也。
有诗为证。诗曰:

宴设蟠桃猴搅乱,安天大会胜蟠桃。
龙旗鸾辂祥光蔼,宝节幢幡瑞气飘。
仙乐玄歌音韵美,凤箫玉管响声高。
琼香缭绕群仙集,宇宙清平贺圣朝。

  众皆畅然喜会,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、仙娥、美姬、毛女,飘飘荡荡舞向
佛前,施礼曰:“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,请众仙众佛,俱未成功。今蒙如来大法
链锁顽猴,喜庆‘安天大会’,无物可谢,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。”真
个是:

半红半绿喷甘香,艳丽仙根万载长。
堪笑武陵源上种,争如天府更奇强!
紫纹娇嫩寰中少,缃核清甜世莫双。
延寿延年能易体,有缘食者自非常。

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。王母又着仙姬、仙子唱的唱,舞的舞。满会群仙,又皆赏赞。
正是:

缥缈天香满座,缤纷仙蕊仙花。
玉京金阙大荣华,异品奇珍无价。
对对与天齐寿,双双万劫增加。
桑田沧海任更差,他自无惊无讶。

王母正着仙姬仙子歌舞,觥筹交错,不多时,忽又闻得:

  一阵异香来鼻噢,惊动满堂星与宿。天仙佛祖把杯停,各各抬头迎目候。霄汉
中间现老人,手捧灵芝飞蔼绣。葫芦藏蓄万年丹,宝名书千纪寿。洞里乾坤任自
由,壶中日月随成就。遨游四海乐清闲,散淡十洲容辐辏。曾赴蟠桃醉几遭,醒时
明月还依旧。长头大耳短身躯,南极之方称老寿。

寿星又到。见玉帝礼毕,又见如来,申谢曰:“始闻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宫煅炼,
以为必致平安,不期他又反出。幸如来善伏此怪,设宴奉谢,故此闻风而来。更无
他物可献,特具紫芝瑶草,碧藕金丹奉上。”诗曰:

碧藕金丹奉释迦,如来万寿若恒沙。
清平永乐三乘锦,康泰长生九品花。
无相门中真法主,色空天上是仙家。
乾坤大地皆称祖,丈六金身福寿赊。

如来欣然领谢。寿星得座,依然走传觞。只见赤脚大仙又至。向玉帝前囟礼毕,
又对佛祖谢道:“深感法力,降伏妖猴。无物可以表敬,特具交梨二颗,火枣数枚
奉献。”诗曰:

大仙赤脚枣梨春,敬献弥陀寿算长。
七宝莲台山样稳,千金花座锦般妆。
寿同天地言非谬,福比洪波话岂狂。
福寿如期真个是,清闲极乐那西方。

  如来又称谢了。叫阿傩、迦叶,将各所献之物,一一收起,方向玉帝前谢宴。
众各酩酊。只见个巡视灵官来报道:“那大圣伸出头来了。”佛祖道:“不妨,不妨。”
袖中只取出一张帖子,上有六个金字:“嘛呢叭”。递与阿傩,叫贴在那山顶
上。这尊者即领帖子,拿出天门,到那五行山顶上,紧紧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。那
座山即生根合缝,可运用呼吸之气,手儿爬出,可以摇挣摇挣。阿傩回报道:“已
将帖子贴了。”

  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,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,又发一个慈悲心,念动真言咒语,
将五行山,召一尊土地神,会同五方揭谛,居住此山监押。但他饥时,与他铁丸
子吃;喝时,与他溶化的铜汁饮。待他灾愆满日,自有人救他。正是:

妖猴大胆反天宫,却被如来伏手降。
渴饮溶铜捱岁月,饥餐铁弹度时光。
天灾苦困遭磨折,人事凄凉喜命长。
若得英雄重展挣,他年奉佛上西方。

又诗曰:

伏逞豪强大势兴,降龙伏虎弄乖能。
偷桃偷酒游天府,受承恩在玉京。
恶贯满盈身受困,善根不绝气还升。
果然脱得如来手,且待唐朝出圣僧。

  毕竟不知向后何年何月,方满灾殃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 
 
 
 
 

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


且不言天神围绕,大圣安歇。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
音菩萨,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,与大徒弟惠岸行者,同登宝阁瑶池,见那里荒
荒凉凉,席面残乱;虽有几位天仙,俱不就座,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。菩萨与众仙
相见毕,众仙备言前事。菩萨道:“既无盛会,又不传杯,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。”
众仙怡然随往。至通明殿前,早有四大天师、赤脚大仙等众,俱在此迎着菩萨,即
道玉帝烦恼,调遣天兵,擒怪未回等因。菩萨道:“我要见见玉帝,烦为转奏。”天
师邱弘济,即入灵霄宝殿,启知宣入。时有太上老君在上,王母娘娘在后。
   菩萨引众同入里面,与玉帝礼毕,又与老君、王母相见,各坐下,便问:“蟠
桃盛会如何?”玉帝道:“每年请会,喜喜欢欢,今年被妖猴作乱,甚是虚邀也。”
菩萨道:“妖猴是何出处?”玉帝道:“妖猴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。
当时生出,即目运金光,射冲斗府。始不介意,继而成精,降龙伏虎,自削死籍。
当有龙王、阎王启奏。朕欲擒拿,是长庚星启奏道:‘三界之间,凡有九窍者,可
以成仙。’朕即施教育贤,宣他上界,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。那厮嫌恶官小,反了
天宫。即差李天王与哪吒太子收降,又降诏抚安,宣至上界,就封他做个‘齐天大
圣’,只是有官无禄。他因没事干管理,东游西荡。朕又恐别生事端,着他代管蟠
桃园。他又不遵法律,将老树大桃尽行偷吃。及至设会,他乃无禄人员,不曾请他;
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,却自变他相貌入会,将仙肴仙酒尽偷吃了,又偷老君仙丹,
又偷御酒若干,去与本山众猴享乐。朕心为此烦恼,故调十万天兵,天罗地网收伏。
这一日不见回报,不知胜负如何。”菩萨闻言,即命惠岸行者道:“你可快下天宫,
到花果山,打探军情如何。如遇相敌,可就相助一功,务必的实回话。”

  惠岸行者整整衣裙,执一条铁棍,驾云离阙,径至山前。见那天罗地网,密密
层层,各营门提铃喝号,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。惠岸立住,叫:“把营门的天丁,
烦你传报: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,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,特来打探军情。”那营
里五岳神兵,即传入辕门之内。早有虚日鼠、昴日鸡、星日马、房日兔,将言传到
中军帐下。李天王发下令旗,教开天罗地网,放他进来。此时东方才亮。惠岸随旗
进入,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。拜讫,李天王道:“孩儿,你自那厢来者?”惠
岸道:“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,菩萨见胜会荒凉,瑶池寂寞,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
帝。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,一日不见回报,胜负未知,菩萨因命愚男到此
打听虚实。”李天王道:“昨日到此安营下寨,着九曜星挑战,被这厮大弄神通,九
曜星俱败走而回。后我等亲自提兵,那厮也排开阵势。我等十万天兵,与他混战至
晚,他使个分身法战退。及收兵查勘时,止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,不曾捉得他半个
妖猴。今日还未出战。”

  说不了,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:“那大圣引一群猴精,在外面叫战。”四大天
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。木叉道:“父王,愚男蒙菩萨吩咐,下来打探消息,
就说若遇战时,可助一功。今不才愿往,看他怎么个大圣!”天王道:“孩儿,你随
菩萨修行这几年,想必也有些神通,切须在意。”

  好太子,双手轮着铁棍,束一束绣衣,跳出辕门,高叫:“那个是齐天大圣?”
大圣挺如意棒,应声道:“老孙便是。你是甚人,辄敢问我?”木叉道:“吾乃李天
王第二太子木叉,今在观音菩萨宝座前为徒弟护教,法名惠岸是也。”大圣道:“你
不在南海修行,却来此见我做甚?”木叉道:“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,见你这般
猖獗,特来擒你!”大圣道:“你敢说那等大话!且休走!吃老孙这一棒!”木叉全然
不惧,使铁棒劈手相迎。他两个立那半山中,辕门外,这场好斗:

  棍虽对棍铁各异,兵纵交兵人不同。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,一个是观音徒弟
正元龙。浑铁棍乃千锤打,六丁六甲运神功;如意棒是天河定,镇海神珍法力洪。
两个相逢真对手,往来解数实无穷。这个的阴手棍,万千凶,绕腰贯索疾如风;那
个的夹枪棒,不放空,左遮右挡怎相容。那阵上旌旗闪闪,这阵上鼍鼓冬冬。万员
天将团团绕,一洞妖猴簇簇丛。怪雾愁云漫地府,狼烟煞气射天宫。昨朝混战还犹
可,今日争持更又凶。堪羡猴王真本事,木叉复败又逃生。

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,惠岸臂膊酸麻,不能迎敌,虚幌一幌,败阵而走。大
圣也收了猴兵,安扎在洞门之外。只见天王营门外,大小天兵,接住了太子,让开
大路,径入辕门,对四天王、李托塔、哪吒,气哈哈的,喘息未定:“好大圣!好大
圣!着实神通广大!孩儿战不过,又败阵而来也!”李天王见了心惊,即命写表求助,
便差大力鬼王与木叉太子上天启奏。

  二人当时不敢停留,闯出天罗地网,驾起瑞霭祥云。须臾,径至通明殿下,见
了四大天师,引至灵霄宝殿,呈上表章。惠岸又见菩萨施礼。菩萨道:“你打探的
如何?”惠岸道:“始领命到花果山,叫开天罗地网门,见了父亲,道师父差命之
意。父王道:‘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场,止捉得他虎豹狮象之类,更未捉他一个猴
精。’正讲间,他又索战,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,不能取胜,败走回营。
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。”菩萨低头思忖。

  却说玉帝拆开表章,见有求助之言,笑道:“叵耐这个猴精,能有多大手段,
就敢敌过十万天兵!李天王又来求助,却将那路神兵助之?”言未毕,观音合掌启
奏:“陛下宽心,贫僧举一神,可擒这猴。”玉帝道:“所举者何神?”菩萨道:“乃
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,见居灌洲灌江口,享受下方香火。他昔日曾力诛六怪,又
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,神通广大。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,陛下可降一
道调兵旨意,着他助力,便可擒也。”玉帝闻言,即传调兵的旨意,就差大力鬼王
赍调。

  那鬼王领了旨,即驾起云,径至灌江口。不消半个时辰,直至真君之庙。早有
把门的鬼判,传报至里道:“外有天使,捧旨而至。”二郎即与众弟兄,出门迎接旨
意,焚香开读。旨意上云:

 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。因在宫偷桃、偷酒、偷丹,搅乱蟠桃大会,见着十
万天兵,一十八架天罗地网,围山收伏,未曾得胜。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
山助力剿除。成功之后,高升重赏。

真君大喜道:“天使请回,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。”鬼王回奏不题。

 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——乃康、张、姚、李四太尉,郭申、直健二将军,聚
集殿前道:“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,同去去来。”众兄弟俱忻然愿往。
即点本部神兵,驾鹰牵犬,搭弩张弓,纵狂风,霎时过了东洋大海,径至花果山。
见那天罗地网,密密层层,不能前进,因叫道:“把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:吾乃二
郎显圣真君,蒙玉帝调来,擒拿妖猴者,快开营门放行。”一时,各神一层层传入。
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。相见毕,问及胜败之事,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。
真君笑道:“小圣来此,必须与他斗个变化。列公将天罗地网,不要幔了顶上,只
四围紧密,让我赌斗。若我输与他,不必列公相助,我自有兄弟扶持;若赢了他,
也不必列公绑缚,我自有兄弟动手。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,住立空中。恐
他一时败阵,逃窜他方,切须与我照耀明白,勿走了他。”天王各居四维,众天兵
各挨排列阵去讫。

  这真君领着四太尉、二将军,连本身七兄弟,出营挑战;分付众将,紧守营盘,
收全了鹰犬。众草头神得令。真君只到那水帘洞外,见那一群猴,齐齐整整,排作
个蟠龙阵势;中军里,立一竿旗,上书“齐天大圣”四字。真君道:“那泼妖,怎
么称得起齐天之职?”梅山六弟道:“且休赞叹,叫战去来。”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,
急走去报知。那猴王即掣金箍棒,整黄金甲,登步云履,按一按紫金冠,腾出营门,
急睁睛观看,那真君的相貌,果是清奇,打扮得又秀气。真个是:

  仪容清俊貌堂堂,两耳垂肩目有光。头戴三山飞凤帽,身穿一领淡鹅黄。缕金
靴衬盘龙袜,玉带团花八宝妆。腰挎弹弓新月样,手执三尖两刃枪。斧劈桃山曾救
母,弹打棕罗双凤凰。力诛八怪声名远,义结梅山七圣行。心高不认天家眷,性傲
归神住灌江。赤城昭惠英灵圣,显化无边号二郎。

  大圣见了,笑嘻嘻的,将金箍棒掣起,高叫道:“你是何方小将,辄敢大胆到
此挑战?”真君喝道:“你这厮有眼无珠,认不得我么!吾乃玉帝外甥,敕封昭惠灵
显王二郎是也。今蒙上命,到此擒你这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,你还不知死活!”大
圣道:“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,配合杨君,生一男子,曾使斧劈桃山的,
是你么?我待要骂你几声,曾奈无甚冤仇;待要打你一棒,可惜了你的性命。你这
郎君小辈,可急急回去,唤你四大天王出来。”真君闻言,心中大怒道:“泼猴!休
得无礼!吃吾一刃!”大圣侧身躲过,疾举金箍棒,劈手相还。他两个这场好杀:
  昭惠二郎神,齐天孙大圣,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,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。两个
乍相逢,各人皆赌兴。从来未识浅和深,今日方知轻与重。铁棒赛飞龙,神锋如舞
凤。左挡右攻,前迎后映。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,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。摇
旗擂鼓各齐心,呐喊筛锣都助兴。两个钢刀有见机,一来一往无丝缝。金箍棒是海
中珍,变化飞腾能取胜;若还身慢命该休,但要差池为蹭蹬。

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余合,不知胜负。那真君抖搜神威,摇身一变,变得身高万丈,
两只手,举着三尖两刃神锋,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,青脸獠牙,朱红头发,恶狠狠,
望大圣着头就砍。这大圣也使神通,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,嘴脸一般,举一条如意
金箍棒,却就如昆仑顶上的擎天之柱,抵住二郎神。唬得那马、流元帅,战兢兢,
摇不得旌旗;崩、芭二将,虚怯怯,使不得刀剑。这阵上,康、张、姚、李、郭申、
直健传号令,撒放草头神,向他那水帘洞外,纵着鹰犬,搭弩张弓,一齐掩杀。可
怜冲散妖猴四健将,捉拿灵怪二三千!那些猴,抛戈弃甲,撇剑丢枪;跑的跑,喊
的喊;上山的上山,归洞的归洞:好似夜猫惊宿鸟,飞洒满天星。众兄弟得胜不题。

  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,正斗时,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,自
觉心慌,收了法象,掣棒抽身就走。真君见他败走,大步赶上道:“那里走?趁早归
降,饶你性命!”大圣不恋战,只情跑起。将近洞口,正撞着康、张、姚、李四太
尉,郭申、直健二将军,一齐帅众挡住道:“泼猴!那里走!”大圣慌了手脚,就把
金箍棒捏做绣花针,藏在耳内,摇身一变,变作个麻雀儿,飞在树梢头钉住。那六
兄弟,慌慌张张,前后寻觅不见,一齐吆喝道:“走了这猴精也!走了这猴精也!”

  正嚷处,真君到了,问:“兄弟们,赶到那厢不见了?”众神道:“才在这里围
住,就不见了。”二郎圆睁凤目观看,见大圣变了麻雀儿,钉在树上,就收了法象,
撇了神锋,卸下弹弓,摇身一变,变作个饿鹰儿,抖开翅,飞将去扑打。大圣见了,
搜的一翅飞起去,变作一只大鹚老,冲天而去。二郎见了,急抖翎毛,摇身一变,
变作一只大海鹤,钻上云霄来。大圣又将身按下,入涧中,变作一个鱼儿,淬入
水内。二郎赶至涧边,不见踪迹。心中暗想道:“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,定变作鱼
虾之类。等我再变变拿他。”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,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,等待片
时。那大圣变鱼儿,顺水正游,忽见一只飞禽,似青鹞,毛片不青;似鹭鸶,顶上
无缨;似老鹳,腿又不红:“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!……”急转头,打个花就走。
二郎看见道:“打花的鱼儿,似鲤鱼,尾巴不红;似鳜鱼,花鳞不见;似黑鱼,头
上无星;似鲂鱼,鳃上无针。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?必然是那猴变的。”赶上来,
刷的啄一嘴。那大圣就撺出水中,一变,变作一条水蛇,游近岸,钻入草中。二郎
因他不着,他见水响中,见一条蛇撺出去,认得是大圣,急转身,又变了一只朱
绣顶的灰鹤,伸着一个长嘴,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,径来吃这水蛇。水蛇跳一跳,
又变做一只花鸨,木木樗樗的,立在蓼汀之上。二郎见他变得低贱,——花鸨乃鸟
中至贱至淫之物,不拘鸾、凤、鹰、鸦都与交群——故此不去拢傍,即现原身,走
将去,取过弹弓拽满,一弹子把他打个踵。
   那大圣趁着机会,滚下山崖,伏在那里又变,变一座土地庙儿:大张着口,似
个庙门;牙齿变做门扇,舌头变做菩萨,眼睛变做窗棂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,竖在
后面,变做一根旗竿。真君赶到崖下,不见打倒的鸨鸟,只有一间小庙;急睁凤眼,
仔细看之,见旗竿立在后面,笑道:“是这猢狲了!他今又在那里哄我。我也曾见庙
宇,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。断是这畜生弄喧,他若哄我进去,他便一口咬
住。我怎肯进去?等我掣拳先捣窗棂,后踢门扇!”大圣听得,心惊道:“好狠,好
狠!门扇是我牙齿,窗棂是我眼睛;若打了牙,捣了眼,却怎么是好?”扑的一个
虎跳,又冒在空中不见。

  真君前前后后乱赶,只见四太尉、二将军,一齐拥至道:“兄长,拿住大圣了
么?”真君笑道:“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。我正要捣他窗棂,踢他门扇,他就
纵一纵,又渺无踪迹。可怪!可怪!”众皆愕然,四望更无形影。真君道:“兄弟们
在此看守巡逻,等我上去寻他。”急纵身驾云,起在半空。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,
与哪吒住立云端,真君道:“天王,曾见那猴王么?”天王道:“不曾上来。我这里
照着他哩。”真君把那赌变化,弄神通,拿群猴一事说毕,却道:“他变庙宇,正打
处,就走了。”李天王闻言,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,呵呵的笑道:“真君,快去!快
去!那猴使了个隐身法,走出营围,往你那灌江口去也。”二郎听说,即取神锋,回
灌江口来赶。

  却说那大圣已到灌江口,摇身一变,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,按下云头,径入庙
里。鬼判不能相认,一个个磕头迎接。他坐中间,点查香火:见李虎拜还的三牲,
张龙许下的保福,赵甲求子的文书,钱丙告病的良愿。正看处,有人报:“又一个
爷爷来了。”众鬼判急急观看,无不惊心。真君却道:“有个甚么齐天大圣,才来这
里否?”众鬼判道:“不曾见甚么大圣,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。”真君撞进门,
大圣见了,现出本相道:“郎君不消嚷,庙宇已姓孙了。”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,
劈脸就砍。那猴王使个身法,让过神锋,掣出那绣花针儿,幌一幌,碗来粗细,赶
到前,对面相还。两个嚷嚷闹闹,打出庙门,半雾半云,且行且战,复打到花果山,
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,提防愈紧。这康、张太尉等迎着真君,合心努力,把那美猴
王围绕不题。

  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,却上界回奏。玉帝与观音菩
萨、王母并众仙卿,正在灵霄殿讲话,道:“既是二郎已去赴战,这一日还不见回
报。”观音合掌道:“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,亲去看看虚实如何?”玉帝道:
“言之有理。”即摆驾,同道祖、观音、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。早有些天丁、力
士接着,开门遥观,只见众天丁布罗网,围住四面;李天王与哪吒擎照妖镜,立在
空中;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,纷纷赌斗哩。菩萨开口对老君说:“贫僧所举二郎神
如何?果有神通,已把那大圣围困,只是未得擒拿。我如今助他一功,决拿住他也。”
老君道:“菩萨将甚兵器?怎么助他?”菩萨道:“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,打那猴
头;即不能打死,也打个一跌,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。”老君道:“你这瓶是个磁器,
准打着他便好,如打不着他的头,或撞着他的铁棒,却不打碎了?你且莫动手,等
我老君助他一功。”菩萨道:“你有甚么兵器?”老君道:“有,有,有。”捋起衣袖,
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,说道:“这件兵器,尺锟钢抟炼的,被我将还丹点成,养就
一身灵气,善能变化,水火不侵,又能套诸物;一名‘金钢琢’,又名‘金钢套’。
当年过函关,化胡为佛,甚是亏他。早晚最可防身。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。”话毕,
自天门上往下一掼,滴流流,径落花果山营盘里,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。猴王只
顾苦战七圣,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,打中了天灵,立不稳脚,跌了一跤,爬将起
来就跑;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,照腿肚子上一口,又扯了一跌。他睡倒在地,骂
道:“这个亡人!你不去妨家长,却来咬老孙!”急翻身爬不起来,被七圣一拥按住,
即将绳索捆绑,使勾刀穿了琵琶骨,再不能变化。
   那老君收了金钢琢,请玉帝同观音、王母、众仙等,俱回灵霄殿。这下面四大
天王与李天王诸神,俱收兵拔寨,近前向小圣贺喜,都道:“此小圣之功也!”小圣
道:“此乃天尊洪福,众神威权,我何功之有?”康、张、姚、李道:“兄长不必多
叙,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,请旨发落去也。”真君道:“贤弟,汝等未受天,不
得面见玉帝。教天甲神兵押着,我同天王等上界回旨。你们帅众在此搜山,搜净之
后,仍回灌口。待我请了赏,讨了功,回来同乐。”四太尉、二将军,依言领诺。
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,唱凯歌,得胜朝天。不多时,到通明殿外。天师启奏道:“四
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。来此听宣。”玉帝传旨,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
等众,押至斩妖台,将这厮碎剁其尸。咦!正是:

  欺诳今遭刑宪苦,英雄气概等时休。
  毕竟不知那猴王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